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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国脉长河
双击自动滚屏 发布者:jnyd 发布时间:2015-9-30 20:56:48 阅读:2325次 【字体:

    黄河!黄河!

  我风尘仆仆,从千万里之遥,一头扑进你的怀抱。黄河岸边的雄风,鼓动起我的衣襟,我突发奇想,想效仿泰戈尔的诗句,大喊三声:顶礼!顶礼!顶礼!跪倒在黄河的出海口大堤上,可我没有,我不敢,怯懦的我不知这样是否反而会亵渎这条有灵性的中国母亲河,只好双眼发潮,茫然四顾,任凭满腔的激情撞击心房,任凭思绪纷飞,穿越千古。

  从孩提时起,"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黄河远上白云间"、"黄河之水天上来"这些伟大的诗句已经镌刻进我记忆的年轮。和世界上所有著名的江河一样,黄河是一条流淌着歌的河流,多少年多少代,华夏子孙的感天动地的歌吟从黄河源头一直唱到入海口,从孔夫子在黄河故道泥泞中艰难跋涉发出的咏叹到老子骑着青牛出函谷关云游黄土高原的吟哦,从诗经、李白、杜甫一直到光未然、洗星海的黄河大合唱,到贺敬之的三门峡梳妆台,从青海的花儿到陕北高亢的信天游……这些悲歌浩歌连缀成恢宏的史诗,融入沉甸甸、黄灿灿的滚滚波涛,伴随着无数征战杀伐、中原逐鹿、王朝更迭,在中国大地上刻凿出一幕幕旷世奇观,层层叠加浓缩成一个伟大民族的文明史。

  站立在黄河入海的大堤上,仿佛走进一个神奇的历史之门,你放飞遐思,张开想像的翅膀,你能骇然发现,眼前这条九曲连环的黄色巨龙,从远古奔腾而来,它在160万年前的地壳"桑巴嘉年华"中应运而生,从青藏高原的巴颜喀拉山巢穴中跃动而出,虎视眈眈地吞噬着崛起群山间散落珍珠似的大大小小湖盆水系,它饥渴地夺路而出,拐了个大弯扑向蒙古高原,然后一路喧嚣掉头南下,声威赫赫地沿着地壳抖动出的700多公里长的晋陕大峡谷,摇头摆尾地撞向三门峡巨大山体,它一时头破血流,暂时被阻挡住了,于是停下来积蓄惊天力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三门古湖,千年万年弹指一挥,时机终于到来,它狂暴地呼啸着,深深地犁开深厚的岩体,惊心动魄地把大山劈成人门、鬼门、神门,独独留下了擎天一柱的中流砥柱和王母娘娘的梳妆台,它心满意足洋洋自得,裹挟着黄土高原的天量泥沙,惊天动地地扑入华北平原的巨大凹陷,经过漫长地质年代的沉积,淤平了华北凹陷,可这条黄色巨龙依然暴虐狂妄,它扑向遥远的海洋咬住不放,桀骜不驯地想把眼前那片蓝色衔着嘴里吞进肚里,它的头撕咬住大海晃来晃去,从胶州湾晃到渤海湾,上半身翻过来甩过去地打滚,把华北平原的沃土越积越厚,终于催生了东亚这个最肥沃最伟大的平原,也创造出了光辉灿烂的中华文明。

  黄河,黄色的巨龙!塑造繁衍了黄皮肤黄面孔的亿万儿女,塑造出雄浑博大、质朴沉实的民族品格,也塑造出中国人的物质家园和精神家园,在这种开天辟地的塑造中,也把它自己打造成承载国运和国基的重要血脉。它以惊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哺育着两岸广袤的土地,而且不断扩展着,它是世界上最能"造地"的大河,它辛勤地从遥远的黄土高原搬运泥沙,年复一年地造出华北平原,如今,它仍面向海洋"制造"国土,每年不声不响地以25平方公里面积向前延伸,相当一个澳门。这种奇迹令国土仄窄的日本友人也吓了一跳,据说他们曾开玩笑地杞人忧天:万一将来黄河填平了"一衣带水",我们怎么办?

  黄河创造人类的家园,也带来无尽的苦难和忧患。自古以来黄河决过多少次口改过多少道?今日已难考证,就在近百年内,1900年至1938年这短短39年中,它的下游共决口135次,平均每年3.46次。它总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一阵安澜一阵狂暴。它喜怒无常,动辄令人们家园尽毁,人或为鱼鳖,尽管它每每给人们带来灾祸,但人们依然得把它祀奉为母亲河而敬畏有加,古今民谣中鲜见有抱怨黄河辱骂黄河的,连脍炙人口的成语,不乏对大江有大不敬的贬意,如江洋大盗、江湖骗子等等,却少有对大河不敬的成语流传。敬畏黄河,敬畏这条福祸相当让人爱恨交织的母亲河,成了华夏子孙的深入骨髓的记忆遗存。

  在黄河吼声如雷的壶口,在黄浪滔天的三门峡,你如果定睛注视着它那翻滚着黄色泥浆的旋涡,你能看见一个人的身影,哦,那是远古的祖先??禹,沉雄的涛声仿佛是他深沉的号子,他背负着父亲鲧以土掩水失败被杀的屈辱,发愤治水,改鲧的"围堵障"为"疏顺导滞",终于平息水患,受到万民拥戴,人们在他名字前加上个"大"字,奉他成为夏朝开国君主。历朝历代,以农耕立国的有为君主,莫不以治黄治水为国之要务,视黄河决口改道为国家灾难。每到汛期,八百里加急的汛报可飞马直至殿前。治河有功的臣工,晋京可享受鸣炮三声,接受封赏。清代雍正帝未登大位前,以四阿哥身份奋力治黄堵口,赢得了政绩和康熙的青睐,当了皇帝后,仍不忘留守黄河边嘉应观的老皇叔,把他封为镇守黄河的"影子皇帝",将嘉应观加建为皇宫形制,在黄河两岸传为佳话。这个嘉应观,后来就成为治黄的要塞,新中国第一任水利部长傅作义曾在这里驻扎,亲自靠前指挥上火线,治理黄河水患。

  嘉应观里,一幅陈年照片常常吸引人们好奇的目光,那是共和国的开国领袖毛泽东在凝视黄河。细心的人们会发现,毛泽东默默地坐在黄河边一块石头上,脚下却有一大堆烟头,他一定在那里沉思默想了好长时间,他在想什么?现在已无人知晓了。人们只知道,开国大典后,毛泽东除了首次出访苏联,第一次出京城就直奔黄河,视察黄河大堤和险工,视察建国后第一个引黄水利工程人民胜利渠的渠首。

  仔细地看看黄河,大概是他平生一大心愿,人们记得他后来再次来到黄河边说过的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人说不到黄河心不死,我是到了黄河也不死心。人们也记得,在长征胜利结束后,他第一次率军东渡黄河东征时,曾被黄河的气势震慑,对部下说过这样一番话:你们可以藐视一切,但是不能藐视黄河。藐视黄河,就是藐视我们这个民族……

  脚下一堆烟头,一个人枯坐凝思神往,这个画面似乎可以用两个字来做注解:敬畏!

  后来他来到水面比开封城高出三四米的黄河柳园口,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这就是悬河啊!惊叹后他又生发出一个忧虑:这黄河涨上天去怎么办?

  他说: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我真想骑着毛驴到天上去,从黄河的源头一直走到黄河的入海口,我要看看黄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事后,他又多次表示要骑马沿黄河走一趟,直到晚年会见尼克松时,还念念不忘此事。

  笃信"人定胜天",在战争中气吞万里如虎,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毛泽东,一生对中国对世界、对革命对政治大气磅礴的毛泽东,对水利更是全世界大国领袖中的行家里手。他从瑞金担任中华苏维埃政府主席时就强调: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而此刻面对着世界上性情最古怪最变幻莫测的黄河,却罕有地敬畏和谦恭。对淮河,他挥笔题词:一定要把淮河修好!对海河,他又大笔一挥:一定要根治海河!对眼前的黄河,他却不再发出"根治"之类号令,只是对黄河水利委员会的领导王化云等人一再叮咛:"一定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

  难怪开国领袖面对黄河凝思不语,这是一条国脉所系的长河。

  就在亿万年前古黄河冲杀出古湖盆灌满华北凹陷的三门峡,年轻的共和国遇到了大难题。

  建国之初的人们铆足了劲,要在三门峡搞一个威震世界的大工程:把黄河拦住,挡住泻向下游的天量泥沙,让黄河水变清。

  三门峡工程集全国之力,开始由苏联专家帮助指导,后来由中国人自己干,1960年9月14日,工程竣工,举国欢腾,欢庆"黄龙"被锁。

  没想到被束缚的黄河发了脾气,第二年就向人们报复。回转身来淹向八百里秦川,一下子吞没了25万亩良田,硬把潼关水位抬高了4到5米,淤积渭河,威逼西安。更可气的是,三门峡水库一年内淤积泥沙15亿立方米,侵占了330米高程以下的库容四分之一还多。黄河能灌满华北凹陷,把它淤积成华北平原,区区一个三门峡水库还不是小菜一碟?如此下去,偌大水库不出几年就会变成一个巨大泥盆,成了一个威力无比的定时炸弹!

  陕西省人民代表联名提案,向中央告急!向全国告急!

  黄河给在取得非凡成就后显得心高气傲的人们一个教训,再次让他们懂得敬畏。

  三门峡是个大课堂。人们学乖了,学精了,学会敬畏,学会如何理顺这条国脉长河的脾性。凡事得按科学来,按规律来。于是,人们开始小心翼翼修改三门峡工程的设计,艰难地煮熟这锅"夹生饭"。黄河的守护者们总结出调水调沙的规律,终于救活了这座差一点"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大型水库。三门峡成了新中国的水利人才库。从这里走出了一代代的水利专家,三门峡也是后来长藤结瓜般遍布黄河沿线大大小小的水利枢纽和工程的"老师"。有了三门峡的教训和整治经验,龙羊峡、李家峡、刘家峡、盐锅峡、青铜峡……一个个黄河水利工程建起来了,黄土高原上的水土保持工程大规模展开了。

  于是有了小浪底水利枢纽。

  小浪底人称水利界的小联合国,用的是世界银行的贷款,实行的是国际招标,这是国脉长河再次向全世界敞开胸怀,招四海来风,纳八方才俊。欧美亚几十家顶级公司闻风而动,前来一试身手,为的是解救黄河水患之危。有了三门峡的经验,中外各方神圣终于在中国人的决策指挥下,攻破了各种世界性难题,让这个集多项世界第一的水利枢纽蓄水、发电、调水、调沙一举成功!黄河守护者们大手一挥,宏伟大坝喷薄而出,飞腾出清水、黄水、黑水三条巨龙,预兆着国脉长河激活了新的生命力和创造力。

  随着全球气候改变,年年洪患的黄河变成年年断流,最长的断流出现在1997年,竟断流226多天!母亲河严重贫血,全国163个院士联名上书,呼吁拯救母亲河!

  黄河守护者们启动黄河中上游的多座大型水利枢纽,开始联合接力调水,为母亲河输血,挽救华北平原的良田和油田。南水北调也成为国家战略,举国出力,东、中、西三条调水长龙将从水源较为丰沛的长江流域穿山越岭,直奔黄河而来,为母亲河持续奔流增加动力。母亲河焕发青春,科学发展令她更亮丽迷人,生机勃发。

  身沐黄河风,耳灌黄河吼,脚走黄河岸,我溯源而上,寻幽访胜,美不胜收!

  行走黄河,收获两个大字:敬畏!敬畏黄河,就是敬畏自然,敬畏规律,敬畏历史,敬畏辛劳。敬畏是一种慎独,是一种智慧的反刍,一种经验的磨砥,一种心灵的洗礼。

  顶礼,国脉长河!

  顶礼,三门峡!

  顶礼,小浪底!

  顶礼,黄河的守护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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